夜阑听雨

【驴清】十五之后

壹,

  

  在陕北,一个男娃,憨头憨脑,浑身是劲,能吃能喝,持一种健硕的体态,就被取名叫驴驹。又者,生下来就倔,天性里揉进犟劲,不惹也燥,暴起更烈的吓人,索性就叫做驴子。修辞里的自轻自贱其实是一种深沉的祈愿,祈愿这样的孩子如一头驴子、驴驹,不拘吃穿的粗鄙,总也没病没灾,在野地里也能活得好,同驴子一样野蛮生长,能渡过漫长生活施予的道道坎坷。

  

  二毛驴虽不是生下来就叫二毛驴,但绰号的不雅本源轻的像山岭中的草沫,风一刮过,了无踪影,人们喊他,他也就憨实的接受了。十多年的光景,二毛驴已学会和这个名字和谐相处了,但新相识的人,很难将粗俗的名号与这位沉稳坚实的人牵上联系,经年的日月划刻出面目全非的痕迹,二毛驴和在喉咙里的家乡腔调随同青年岁月的莽撞和热血一齐磨灭了。

  

  就像如今站在被他锁在梦里的人的门前,春秋轮转,他不再凄惶忧惴了。他今天,是来颠覆房中人的,他来寻求的是破碎,和新生。

  

  尽管流离散落,又经毁弃逃匿,胡志清如一轮红日,永恒地普照。稳稳的一声“军座”,二毛驴利落地迈入胡志清的办公室。面前的胡志清因战争的颓势心不在焉,眼神一片空茫,手指随惯性旋转一枚放大镜,不平衡的两端晃晃悠悠地倒在桌面上,咯啦啦的渐无声息了。

  

  他站定在办公桌前,尝试平静地与对面人周旋。仅仅两个来回,二毛驴就知道自己隐匿的试探,不受控地从眼眶里钻出,在这个男人面前,他垒好的堑壕甚至抵挡不了不经心的一瞥。但胡志清迅速将自己从思虑中摘出,清和的面容浮掠一丝了然,闪烁的瞳仁轻扫,勾出个浅纹,宽怀地笑纳这些语锋契机,用体谅的口气软乎乎地说:“想说话,还要酒帮忙啊。”年长者脸上筑起明晰的神色,“就在我这喝吧。”眼睛弯的很好看,像是迟来的邀请。

  

  勤务兵没带来许多吃食,一只烧鸡,两坛白酒,零碎的花生米,二人就着黄昏的光下酒。胡志清坐在背靠大窗的双人沙发里,沙发太大太旷,衬得他异常单薄,二毛驴则独享一个单人沙发,壮硕的身躯给座椅填的很满。他侧头看到左臂旁的小几上,安置一个由彩色琉璃碎片黏成的台灯,室外的阳光铺下来,晃出细碎黄光,色彩零碎,光影浮摇。

  

  微光晃漾间,胡志清浴在碎影里,很温暖,如宝石碎片黏成的幻梦。他向二毛驴偏了几分面孔,背光的脸又浸入阴影,暗出一把愁绪。他像从二毛驴的梦境里光临,只这次缺少了他骤然醒来茫然四顾的一环,胡志清真真切切地坐在他面前,不再像深湖里的一缕月影,坦然地坐在阳光里,二毛驴的神经骤然发痛了。

  

  他好像从未和胡志清有过一场基于理性的沟通,最开始的他对于胡志清是个弟弟样的存在,混不吝地享受兄长似的宠溺和包容,后来他刚从蒙昧中迈出来,立刻踏入欲望的沟壑,总是用过于洪亮的嗓门口齿不清地表达混沌的感情。

  

  此时此刻的他已是另一个人,头脑里种下了人生的目标,很清醒。二毛驴用一种沉甸甸的语气开启话题:“您觉得,上海能守住吗?”随即眼看着胡志清的自欺欺人。

  

  “校长在上海亲自督阵,与将士同甘苦、共生死。”胡志清说得很慢,像是掺了一绺他都没察觉的犹疑,他轻抿杯中的酒,接着“作为军人,就是服从命令。”说罢阖上眼,像尊不忍世间疾苦的菩萨。

  

  二毛驴再张口时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那如果是个错误的命令,我们也得服从吗?”在荡然的光影里,二毛驴的脸有一股难驯的野性,他的领口粗狂地咧开,袖扣随意收拢到肘部,露出肌肉明显的小臂。胡志清显然是热了,脖子上浮一层汗,立挺的衬衫却照旧箍着他的身体。

  

  “命令没有对错。”胡志清极坚定的话音传过来,“绝对服从,是军人的天职。”他笑了一下,是成年人面对顽童唐突时宽和的笑。

  

  压下心内倏然窜出的暗涌,外在的二毛驴使用起耐心的语流:“几年前,我刚当兵那时候,您教导我,身为军人理应报效国家,战死沙场。”他说这话时音量不住大了起来,胡志清醉醺醺中浅笑着点头,迷离的笑眼里闪烁回忆的光。

  

  他凝视那怀念,带着酒气的痴迷,诘问的口气几乎软化成抱怨:“我对战死是丝毫无怨的,但我始终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要打中国人呢?”他在这个男人面前几乎退化成一个困惑的学生。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胡志清的心脏,他极为短促地大笑一声,“信仰。”他举起一只手臂在空中扬了一个半弧,“信仰不同,即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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